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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正常情况下,即便是已经嫁了人,冷不丁的提起了生孩子这种事儿,新嫁娘一般都会有些不好意思。

    可周芸芸呢?

    她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已经被周家阿奶这话给噎住了。

    下崽子什么的……

    周芸芸连着深呼吸好几次,努力说服自己这仅仅是周家阿奶的口误罢了。可还没等她彻底缓过来,却听周家阿奶又道:“不是阿奶说你,其实你这门亲是真不差了,尤其你瞧瞧咱们家,搁在早些时候,我也觉得咱们家不比旁人家差。可人多是非也多,我倒是可以咬咬牙把你大伯娘给收拾了,那往后呢?这外来的媳妇儿好折腾,咱们老周家自家的子孙呢?就三山子那德行,只怕往后有的磨了。”

    确实有的磨了,周芸芸默默的点了点头。

    其实在这个年代,男子闯祸的本事绝不是区区女子可以比得了的。且三山子那情况最尴尬的是,他本人并没有做错过什么。这才是最麻烦的一点,哪怕今个儿三山子吃喝嫖赌样样都来,那老周家这头甭管做了什么都无妨,外人绝不会有任何言语冒出来的。可偏生,他什么都没做,仅仅是死读书而已。

    不供他读书吧,那他接下来干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就是将他分出去,那在分家之前也得叫他先成家。而且,即便将来分出去了,一旦三山子日后没着没落的,一样脱不开手。可以这么说,三山子甚至包括他以后的妻子儿孙,都将成为周家永远的包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家阿奶完全可以先将她的三个儿子分开,若是这般,即便三山子将来成为了包袱,那也是大房的问题。除非整个大房玩完了,要不然是不会祸害其他两房的。

    这就有点儿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意思了,只能看大房那头的意思了,谁叫三山子是周家大伯亲生的呢?

    “不管那蠢货了。好乖乖,你只管记得往后要好生跟孟秀才过日子,还有就是赶紧下个崽。三年抱俩,五年抱仨,便是十个八个的也不嫌多!那什么针织女红就是个屁,你只管下崽子,便是养崽子都可以花钱请人。懂了么?旁的事儿都能叫旁人去做,唯独这下崽子只能你自个儿来,但凡有旁人……呵呵呵。”

    周家阿奶笑得一脸的杀气腾腾,虽说她并未接触过什么大官,可到底跟祁家大少爷打了多年交道,有些事儿还是门儿清的。哪怕孟秀才如今还只是个区区穷酸秀才,可往后呢?

    ——她的好乖乖哟,旁的啥啥都好,就是有点儿缺心眼儿,得好好看着,别叫人给欺负去了。

    尽管周芸芸并不会读心术,可因着周家阿奶方才面上那笑容要辣眼睛了,周芸芸愣是被惊了一下后,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略带了些迟疑的道:“阿奶,我问一下,假如……我是说假如,谨元将来要是背着我有其他女人生了其他孩子……”

    “那你就当寡妇吧!!”

    不等周芸芸把话说完,周家阿奶已经斩钉截铁的将结局直接摊开,好悬没直接把周芸芸给噎死。

    此时此刻,周芸芸只有一个念头:她家阿爷,应该是生病过世的吧?对……吧?

    这么严肃认真且基本上无解的问题,只在周芸芸脑海里过了一下后,就彻底消失无踪了。原因在于,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外头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叫骂声。

    ——来自于小八。

    ——还是狂暴阿奶版本的小八。

    周家阿奶跟周芸芸飞快的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俩人也顾不得煽情了,只忙不迭的从后头奔到了前院里。这人还没到呢,小八那清晰的叫骂声已经闯入了耳中。

    “……那蠢货!蠢货!!还想考秀才呢!!!考个屁!那蠢货连童生都考不上!!!!!!!!!!!!!”

    等周家阿奶和周芸芸跑到前头时,正好看到小八扑腾着翅膀飞在半空中,底下站着的则是一脸懵逼的三山子。

    三山子当然是生气的,可比起生气,更叫他无法接受的是小八这话……是谁教的?想也知晓,八哥这玩意儿,甭管本身有多聪慧,可它是不会自个儿想出话来的,所以这话只能是旁人教的。那教了它这话的人,就是笃定了他一定考不上吗?

    小八还在闹腾,三山子已是一脸麻木外加满嘴苦涩。正好这会儿周家阿奶出来了,他用格外谴责外加悲痛不已的眼神看了周家阿奶一眼,随后满怀悲愤的回房去了,还不忘将房门重重的关上。

    周家阿奶:…………童生试啥?

    孟秀才:应该和我没关系吧?

    周芸芸:天,傻鸟成精了!!!

    再看周家其他人,但凡是听到方才那阵叫骂声的,都纷纷下意识的往周家阿奶这面看过来。很显然,大家都有志一同的认为这一定是周家阿奶教小八的,哪怕不是刻意教的,也定是无意间说漏嘴了。

    可怜的周家阿奶,生平头一次被扣上了屎盆子,还是被一只傻鸟扣的,更悲伤的是这事儿解释都没用,因为所有人都认定了这就是周家阿奶造的孽。

    ……连周家阿奶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先前一不小心说漏过嘴?可问题是,他娘的童生到底是啥玩意儿啊?她咋会骂出连她都不知晓的东西来呢?冤不冤啊!!

    没人在意周家阿奶冤不冤,在三山子异常悲愤的摔门后,周家众人也只略微愣了下,片刻后就恢复正常,该干嘛干嘛去了。只没一会儿,异常丰盛的午饭就提前上了桌。

    周家这边素来都是男女分桌吃饭的,又因着乡下地头也没那么讲究,所以即便是分桌却还是在同一间堂屋里的,中间无遮无挡的。且这几年多了不少小孩子,索性又在长条暖炕那头加了桌,专门叫小孩子们吃,因此每回大家一道儿用饭时,整个屋子里都是闹哄哄的,虽显得略有些吵闹,却也是难得的其乐融融。

    除了吃喜宴那会儿,孟秀才还真没体会过这么多人一起聚餐,尤其因着都是一家子,完全没有丝毫的客套,可处处透着温馨和乐,以及不停的有人闹腾挑事儿

    闹腾的一般都是三囡,挑事儿的则是大金。

    三囡但凡碰上这种有别于其他日子的大餐,都会不由自主的兴奋起来,用周芸芸的话来说,那丫的就是个馋猫外加人来疯。这不,三囡已经飞快的开动了,且还时不时的抓起一样好吃的直接往旁边小侄子们的嘴里塞。

    这会儿,大房连带二房已经有好些个小屁孩子了,只是除了大山家的小腊梅外,其余几家全部都是格外皮实的臭小子。三囡倒是不管男女,也不论究竟是亲侄子还是堂侄子,她只负责将每一个臭小子填饱。

    兴许是因为她天生好吃,吃起来往往又格外的香甜,以至于那些个皮猴子们在自个儿亲爹娘跟前还会挑嘴,在三囡跟前那完全是等待投食的好笑模样。这不,一个个或蹲或坐在长条炕上,仰着头张着嘴巴,眼巴巴的望着三囡,间或还有人嗷嗷叫着“三姑姑”……

    周芸芸看过来时,就看到小八也凑到了三囡跟前,学着那帮皮猴子们的模样,张着嘴等待投喂。

    这是女眷这一面的,男丁那头,大金已经连着灌了三河好几杯粮食酒了,周芸芸听着声儿看过去,就见三河满脸通红的向大金摆手,结结巴巴的讨着饶。

    “三河怎的了?”周芸芸有点儿看不明白了,那俩素日里感情是不错,可也没有谁欺负谁的问题,多半情况下,这俩是联手各种捣蛋,谁也不怵谁。

    周家阿奶听了这话往那头瞥了一眼,又回过来瞧了瞧周芸芸,恍然道:“哦,对,你是不知道。呶,三河家的有喜了。”

    说着,周家阿奶还冲着三河媳妇儿张氏努了努嘴儿,后者一脸羞涩的躲到了二河媳妇儿葛氏的身后,脸颊两边俱是红晕。

    比起张氏的羞涩,葛氏这个已经生了仨儿子的妇人就完全不同了,她一面笑看了弟媳妇儿一眼,一面朗声笑着调侃道:“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年底就生个大胖小子,来年再揣一双!”

    见张氏是真的羞了,葛氏才暂且放过了她,转而看向周芸芸:“妹子也是,赶紧开怀趁年轻多生几个,一个两个不嫌少,十个八个也不嫌多!顶好生个一打,叫老孟家也好生热闹热闹!”

    一打……

    周芸芸还在腹诽着,周家阿奶已经大声叫起了好。

    “好!就是这么个意思!好乖乖你可听到了?回头就去生,学你嫂子那样,一揣就是俩,双黄蛋!!”

    周芸芸:……方才还是下崽子,这会儿就要变成下蛋儿了?!

    双黄蛋什么的,她还蛋黄派!!

    可惜,比起周芸芸的无力吐槽,周家阿奶直接就是个行动派,哪怕下崽子……啊呸,生孩子这事儿她使不上劲儿,也不妨碍她拿出好处来诱惑周芸芸。

    只见周家阿奶拍着胸口嚷嚷道:“好乖乖,阿奶从不偏心眼儿,你嫂子们生了孩子有红包拿,你也一样有!这样好了,回头等你怀上了,我给你一封养身子骨的钱,生下来以后,咱们不论男女论个数,按个数给红包,你说咋样?!”

    我说不咋样……

    周芸芸已经彻底无奈了,周家阿奶从未有过重男轻女的想法这点儿她是很感激的,可什么叫做“不论男女论个数”?还不如论男女呢,至少重男轻女还算是寻常人的想法,把自家儿孙当牲口似的按个数算……太蛋疼了。

    最蛋疼的是,周芸芸不敢反驳。

    抬眼欲哭无泪的望着周家阿奶,周芸芸顶着一脸“生活好艰辛”的神情,格外艰难的道:“谢谢阿奶,我……我尽量努力吧。”

    “好!阿奶等着你的好消息!!”

    随着周家阿奶的这番话,整个聚餐的气氛就不一样了。若说方才所有的话题都是在围着周芸芸和孟秀才转的,那么这会儿却都是围着小崽子们转了。

    小崽子是周家众人提到孩子时的原话,除了这个叫人蛋疼的昵称外,周家的小孩子们也可被称呼为“小兔崽子”、“小王|八羔子”、“小皮猴子”……

    再一次的,周芸芸无比庆幸,孟家没有坑孩子的传统。

    回门日,整个周家都热闹得很,尤其周家阿奶还特地叮嘱在院子里也多摆了两桌,专门款待三奶奶和张里长等人,就连早已出嫁多年的周大囡都带了两包点心特地回家看望自个儿这个堂妹,当然周芸芸也就顺势看到了周大囡脸上手上的伤,不用问,那一定是跟昨个儿跟李氏干架闹的,瞧着这伤口都是新鲜的。

    然而,再热闹的筵席都有散去的那一刻,周芸芸毕竟是嫁到了县城里,哪怕他们雇佣了青布骡车,从村子里赶到县城,也需要小一个时辰的时间。因此,尽管才下半晌,小俩口就已经打算出发了。

    周家上上下下,包括前来凑热闹的那帮子人浩浩荡荡的从村尾老周家一直跟到了村子口,沿途还不断的有人加入,弄得小俩口在感动之余更是无奈得很。

    结果,更无奈的还在后头。

    首先是今个儿回门前,周芸芸就跟孟秀才商量好了,非要把小八丢回周家不可。这养只鸟是不费什么事儿,可关键小八它不是一般般的鸟,那简直都快成精了。养这么只鸟在跟前,费的不是时间和粮食,而是自个儿的寿数哟。

    逼死个人!!

    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因着老周家那头至始至终都没有把小八关进鸟笼过,也就是说,哪怕临时想要找个笼子过渡一下都没辙儿,眼瞅着天色将晚,小八直接扑腾着翅膀就飞到了青布骡车顶上,一副赖定了的模样。

    见它这般,周芸芸一开始还琢磨着想个什么辙儿把它哄下来,结果周家阿奶就跟她说,索性带去得了,正好孟家人口少,小八虽不是人,却能一个顶十!

    一个顶十这话真心不夸张,就闹腾的程度而言,一个小八最起码也抵得上一百个孟秀才,何止十人呢?

    最终,周芸芸还是妥协了,她总不能真的跟一只傻鸟较劲儿吧?想去就去呗,保不准过几日烦了就自个儿飞回来了。

    刚解决了小八,胖喵俩口子又闹腾上了。

    对此,周芸芸是真的没了法子。

    尽管这年头的县城里并没有不准饲养大型宠物的说法,可胖喵俩口子也太吓人了。别看它们在周家是温顺得可以,然而那是因为这是自家养的宠物,甭管怎样都只觉得可爱,只想着好萌。事实上,大型宠物在寻常人眼里无意于恐怖的猛兽,更别提胖喵俩口子它们就是彻头彻尾的猛兽啊!!

    哪怕最近两年,胖喵俩口子经常吃周家给的食物,可一年里至少有大半年,它们都是自个儿上山打猎的。且通常情况下,它们的猎物不是野鸡野兔,而是野猪、野鹿、傻狍子等等……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将胖喵俩口子往县城里带,那孟家基本上就可以谢绝所有宾客了。尤其孟家本身就不大,多半地方还都建了房舍,余下的空地统共也就巴掌大小,真的不适合饲养胖喵俩口子。

    然而,再多的道理都架不住胖喵俩口子可劲儿的卖萌,它们才不管周芸芸有什么为难之处,只一心想要跟着走。

    正为难着,孟秀才随口提了一句:“索性带回去呗,真要是不成,咱们再把隔壁家买下来?回头我赶赶工,单买院子什么都不添置,也费不了太多钱。”

    既然孟秀才都觉得可行,周芸芸索性豁出去了。可在怎样将胖喵俩口子偷|渡进县城这事儿上,又再度犯了难。

    最后的最后,只能是孟家俩口子坐青布骡车在前,周家这头,大金赶着牛车,牛车搁着好大一坨东西,上头还用毡布遮挡着。

    随着越来越接近村子口,这送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周芸芸坐在骡车里,那叫一个提心吊胆。虽说这年头是没人管旁人家养怎样的宠物,可胖喵俩口子使传说中的彪,保不准就有人看上了其价值,万一下了黑手,她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幸好,胖喵俩口子很是乖巧的趴在牛车上,而拉车的牛因着打小就跟它们混在一起,并不惧它们,只老老实实的拉着车,慢吞吞的跟在骡车后头赶路。

    直到出了村子,送行的人皆止住了脚步,周芸芸才长出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不由的犯了愁。

    胖喵俩口子终究是属于深山老林的,这如今她和孟秀才是住在县城里,兴许还可以瞒上一瞒,可往后呢?除非孟秀才的科举之路再无寸进,但凡他往后还要往上考,或者是干脆入仕为官了,到时候小八倒是容易携带,胖喵俩口子得愁死她。

    这么想着,周芸芸也不由的在面上带出了点儿来。

    孟秀才便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没必要担心那些个有的没的。再说,我先前还听说,蜀地有官员饲养神兽貔貅呢,咱们家不过是养瑞兽彪,实在是称不上什么。”

    “你能认出它们?”周芸芸被吓到了,她还道多半人应该都是不认识胖喵俩口子的。

    “龙虎彪豹,它们虽能耐,却还比不上龙虎。”孟秀才挑眉道,“我是头一次见到真正的彪,不过很多书中都对它们有所记载,你若有兴趣的话,回头我找出来给你看。”

    周芸芸猛的想起了自家书房里,那铺满了两个房间墙壁的书架。虽说有一些是周家阿奶管傻儿子要来的,可她却记得,有一半都是旧书,只怕那就是孟秀才的藏书了。毕竟跟她要晒嫁妆不能提前归整行李不同,孟秀才完全可以早早的将他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当下,周芸芸不由的脱口而出:“书房里那些书多半都是你的吧?那……你可以教我认字吗?”

    其实这事儿她很早以前就有想过,甚至还在几年前借过大金的启蒙读物,可基于种种原因,所谓念书一事,终究还是搁浅了。如今想想,正好她嫁的是个秀才,完全可以重新读书识字,将来得闲了也能买几本闲书话本子来看,省得还要假装文盲。

    只是,周芸芸又想起孟秀才今年秋日里就要下场考试,且还是因此拒绝了三山子继续求教一事,遂再度改口道:“要不然这样好了,你给我一本启蒙读物,我自个儿先瞧瞧,不会耽搁你做学问的。”

    “原也没什么耽搁不耽搁的。”孟秀才一脸的淡然,“你既有兴趣,回头我把声韵启蒙给你,三百千也成,左右都是现成有的。”

    周芸芸倒是并不感到奇怪,实在是因为这年头抄书也是功课之一,旁的不说,当年大金在孟秀才手底下求学时,单是一本三字经就抄写了不下十遍。美其名曰,既可以加深印象,又能起到练字的作用,如此两全其美的事儿,当然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做了。

    待一路风尘仆仆的回到了县城孟家小院里,周芸芸头一件事儿就是赶紧生火做饭,结果一瞧,水缸里的水快见底了,做饭倒是没啥问题,等下洗漱却没的水用了。

    每到这时,周芸芸就特别想念老周家那口井,打井的时候觉得特麻烦,闹哄哄的折腾了俩月才彻底搞定。可自从水井打通后,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舒坦了,结果一朝打回原型,又得出门找水井打水了。

    走出灶间同孟秀才说了一声,一旁的大金立马过来拿水桶:“我去挑水,你俩歇着就成。对了,水井在哪儿?”

    这是个好问题……

    最终,孟秀才跟大金俩人一道儿跑了出去,至于周芸芸则开始生火做饭。

    幸好在饭菜即将出锅前,这俩人回来了,且成功的带回了干净的井水,还告诉周芸芸一个好消息,他俩以每月三十文的价钱,跟人家约定了每天早上送一车水。

    所谓的一车水,指的是那种专门的送水车一车的量,差不多就是一水缸的水。

    三十文的价格不贵,甚至可以说是廉价了,毕竟每天早上都要送一次。由此也可以看出来,这个年代劳动力有多不值钱了。

    不过,对于周芸芸而言,与其感慨这些有的没的,她更想弄清楚其他事儿:“送水的事儿解决了,那柴禾呢?明个儿我得出门同街坊邻里打听打听,不是说附近有人推着车送柴禾吗?打听好了时间价格,省得到时候一团忙乱的。”

    孟秀才完全没意见,一副你说了算的模样。

    大金就更不在乎了,如今的他因着爆米花以及等买卖,荷包那叫一个鼓胀,更别提周家阿奶这人坑归坑,每次拿了他的东西都会给一笔为数不少的钱,这些年光是从周家阿奶手头上拿到的钱,就已经不下两千两银子了。买水买柴禾那就是小事儿,不值当一提。

    又因着天色已经晚了,大金今个儿不急着赶路回家,只说等明个儿天亮后,在县城里转悠一圈后再回去也来得及。

    当下,三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起了热乎乎的晚饭。

    晚饭后也没啥要做的,周芸芸忙着收拾碗筷,还要安顿好小八和胖喵俩口子,以及累了一路的老牛,除此之外大金晚间歇觉的房间也得归整好。

    见她忙着,孟秀才就领着大金去了书房,一面寻着周芸芸想要的启蒙书,一面随口考校起了大金。

    ……

    等周芸芸忙活好了走到书房里来找人时,就看到大金顶着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站在书案前头,书案后头的孟秀才则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周芸芸:……可怜的孩子,烤糊了吧?

    都不需要问,周芸芸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儿,毕竟大金这副神情搁在她上辈子是真没少见到过,包括她本人也时常露出这么一副神情来。

    当下,周芸芸走上前,故作不知的问道:“这是怎的了?大金你又做什么了?”

    大金哭丧着脸,他什么都没做,他好委屈啊,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跟阿爹抢着来送周芸芸。这不,累也就不说了,关键是还要挨批!!

    “他什么都没做。”孟秀才忽的开了口,却并非为大金开脱,而是皱着眉头教训道,“我知你无心科举仕途,可到底当初也是花了精力和时间念书认字的,如今才过去几年就全给忘光了,你对得起当年付出的心血吗?”

    “全忘光了?”周芸芸挑眉,“你是打算跟三山子比一比谁更蠢吗?”

    “阿姐……”大金真的要哭了,明明已经是少年郎的样子了,论个头比周芸芸还高出了一个头,这会儿瞧着却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可怜儿,“这都好几年了,三四年了!!”

    本身就只学了不到一年,三四年过去了,忘光了似乎也不算啥?

    周芸芸认真的想了想,片刻后却摇了摇头:“还是蠢,不然就算十几二十年也不至于全给忘光了。”

    “我也没全给忘光了!”大金不乐意了,他多少还是记住了一些的。

    譬如,算筹。再譬如,记账。

    这么说吧,但凡是在现实生活中用得着的东西,他全都记住了,非但记住了还越用越顺手。旁的不说,单就算筹而言,连孟秀才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惜,周芸芸完全不吃这一套。

    转身走到书架前,周芸芸看似随意实则故意挑了一本唐诗三百首,假意随手翻了翻,之后便捧着翻开的那一页走到孟秀才跟前,指着上头的长诗,询问道:“这首诗你教过大金吗?”

    孟秀才低头一看,呃,是长恨歌。

    “没有。”

    有才叫怪了,唐诗三百首从来就不是科举用书,哪怕偶尔会挑几首简单的叫学生们赏析一番,却绝不可能挑那么长且难的长恨歌来为难人。

    关键是没那个必要啊!

    “没有就好,那谨元你来念一念。嗯,太长了,也不用全部,我看就到这里好了。”周芸芸随手指了指上半段,抬头看向孟秀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你想做什么?”孟秀才一脸的不解,挑眉问道,“让大金背诵吗?”

    大金直接慌了:“别闹了成吗?我连三字经都快忘得差不多了,那玩意儿是啥呀?咋那么厚实呢?”

    孟秀才再度黑了脸,眼神往书页上一瞥,道:“这样吧,今个儿你就将这首诗背诵出来,背不出来就不用睡了,明个儿也不用回了,阿奶那头我去解释。”

    大金:………………

    打击还在后头,周芸芸笑道:“免得你回去抱怨咱俩欺负你一个,索性我也跟着背。这样总成了吧?”

    长恨歌诶,她上辈子就倒背如露了,更别提前半部分是最经典的,即便没刻意背诵过,有几句也是熟悉的不得了。

    不等大金开口反对,孟秀才便已开口,他没看书,直接张口就是背诵:“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周芸芸低垂着头,假装在认真的默念,实则却是一直偷眼瞧着大金。

    此时的大金已经面如土色,因为他已经发现了,这里头多半的字和词都是他所不熟悉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觉得他阿姐大概比他还不如。

    然而,现实直接给了大金一记闷棍。

    孟秀才并未诵完整首诗,他只背诵了前头一段,拿眼瞧了下周芸芸,又在周芸芸的要求下再度重复了一遍。

    再之后……

    “……*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周芸芸磕磕绊绊的背了下来,还挑衅的看了大金一眼,“阿奶说的真没错!”

    备受打击的大金开始努力回想周家阿奶说了什么,结果还不等他想起啥,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叫骂声:“蠢货!那蠢货!!我老周家一帮子蠢货!!!”

    大金彻底蔫吧了。

    背个诗而已,能有多难?

    孟秀才和周芸芸有志一同将大金丢在了书房里,俩人结伴回了房。当然,还顺手将不知何时偷溜出房门的小八逮了回去,随后熄了油灯睡觉。

    至于大金……

    反正次日一早他是顶着俩熊猫眼出来吃早饭的,且早饭一下肚,他就急吼吼的表示要回家了。

    对此,孟秀才只道:“往后这样好了,正好阿奶叫你每旬都来这儿瞧瞧你阿姐,我就顺便再考考你。”见大金一副活见鬼的神情,孟秀才沉声道,“别以为不考科举就不用做学问,我不指望你写出锦绣文章来,最起码你也得看得懂,便是那些商行的掌柜们,也都是肚子里装了不少墨汁的。”

    大金还能说什么?人家三山子求都求不来的事情,如今平白落到了他头上,他要是再不老实受着,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当然,不知好歹其实也没啥,关键是他姐正杀气腾腾的瞪着他。大金不由的怀疑,他若是敢说个“不”字,他姐回头就能在阿奶跟前告他一状,到时候才叫真的造孽呢!

    “谢谢姐夫,姐夫您放心我一定会认真苦读的,绝不敢辜负了您对我殷切教导!”大金的内心在淌血,面上还要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怎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送走了生无可恋的大金,周芸芸心情极好的下厨做了点儿小饼干,拿个竹篮子装好,上头还覆了一层细棉纱布,拎着篮子就出门找街坊邻里说话去了。

    孟秀才目送周芸芸脚步轻快的离了家,转身进了书房,却并不曾立刻开始做学问,而是裁了一张纸,研磨提笔书写起了教学计划。不是针对于大金的,而是专门给周芸芸写的。

    心下且道,周家阿奶有句话是对了,整个老周家除了阿奶本人,最聪明的只怕就是周芸芸和周大金姐弟俩了。既如此,他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美玉蒙尘。

    周芸芸绝不知晓,自己一时心血来潮作弄大金,结果却把自个儿给坑进去了。孟秀才这人做事极为认真,可以想见,周芸芸未来一段时日将会有多惨烈。

    不过,即便如此那也是她自找的。

    与此同时,远在杨树村的周家阿奶也正式向全家提出了分家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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